陈默三岁那年,第一次对“家”有了清晰的认知。
那是夏天午后,他坐在门槛上,看蚂蚁排着队搬运饭粒。母亲在屋里批改作业,红笔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像某种安心的伴奏。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,扳手和铁器碰出规律的“咔嗒”声。
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:“冰棍——三分、五分——”
再远些,是纺织厂机器隐隐的轰鸣。那声音从陈默出生起就在那里,像这座小城的呼吸,平稳,绵长。
“默默,吃西瓜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,在陈默旁边坐下,递给他最小的一块——已经去了籽。陈默接过来,咬一口,甜汁顺着嘴角流下。
“妈,蚂蚁为什么要搬东西?”
“为了过冬呀。”
“冬天还早呢。”
“所以要早早准备。”李秀兰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汁水,“人也要这样,凡事早做打算。”
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看蚂蚁。他注意到有只蚂蚁偏离了队伍,在石子路上转圈,找不到方向了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捏起来,放回队伍里。
李秀兰看着儿子的举动,没说话,只是眼神柔软下来。
傍晚时分,陈建国下班回家。他先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脸洗手,肥皂打出白色的泡沫,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然后他走进屋,从帆布袋里掏出两个苹果——不大,但红得喜人。
“厂里发的,一人一个。”他说。
其实纺织厂很少发水果,这应该是他自已买的。但陈建国从不说“我给你们买了什么”,总是“厂里发的”、“路上碰见的”。李秀兰懂他的含蓄,也从不说破。
晚饭是稀饭、馒头和一碟炒青菜。陈默坐在特制的小凳上,努力用筷子夹菜。掉了几次后,他偷偷瞄父亲——陈建国吃饭很专注,一口馒头一口菜,咀嚼得很慢,很认真。
“掉了就捡起来。”陈建国忽然开口,眼睛没抬,“慢慢来。”
陈默把掉在桌上的菜叶捡回碗里,继续练习。
饭后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李秀兰摇着蒲扇,给陈默赶蚊子。陈建国抽着烟,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明灭。
“今天车间里老赵家媳妇生了,双胞胎。”陈建国忽然说。
“哎哟,那可不容易。”李秀兰说,“明天我去看看,送点鸡蛋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陈建国又说:“下个月可能要加班,新机器到了,要调试。”
“加班费怎么算?”
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李秀兰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陈默靠在母亲腿上,看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他认出北斗七星——母亲教过他的。
“妈,星星会掉下来吗?”
“不会,星星很牢的。”
“那人会掉下去吗?”
“也不会,地很牢的。”
陈默满意了这个答案,眼皮开始发沉。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到父亲把他抱起来,走进屋里。床板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声,然后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。曲调很柔,歌词听不清,但像暖水一样包裹着他。
在即将睡着的边缘,他想:这就是家吧。有母亲的红笔声,父亲的扳手声,有西瓜的甜,苹果的香,有星星,有不会掉下去的地。
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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